上海2月13日电 题：劳模“头雁”的思考：乡村也需要制定自己的“十五五”

　　记者 李佳佳

　　各式面点、山茶油……2026年农历春节前夕，上海浦东新区书院镇外灶村的村民们，再一次从村集体领到了实实在在的新春“大礼包”。这份喜悦延续了三年——2024年春节，外灶村首次实现了历史性的现金分红；2025年，村民又收到了丰厚的新年礼包。

　　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收益，源自村集体近三年来近5000万元经营性资产的增长。而推动这一切变化的2025年全国劳动模范，外灶村党总支书记、村委会主任汪敏谈起12年的“村官”历程，却会半开玩笑地指指自己的头发：“如果换一张12年前的照片，你会发现我收获的就是这一头白发。不过，村庄收获的却是产业的培育、乡村的振兴。”

2026年农历春节前夕，上海浦东新区书院镇外灶村党总支书记、村委会主任汪敏带领团队，再一次为村民们送上实实在在的新春“大礼包”。　　记者 张亨伟摄

　　这句略带疲惫但自豪的总结，勾勒出一位劳模“头雁”复杂的画像：他既是“拓荒者”，也是“守夜人”；其成就令人欣喜，其思考同样深沉。

　　对于乡村“头雁”的认知，始于汪敏一次彻底的自我颠覆。

　　作为曾离乡求学、一度质疑“村委会存在必要性”的返乡青年，他坦言回村前觉得“有理的事就该打官司，为什么要找村委会？”随着逐渐在村里沉下心，真刀真枪地干起来，他逐渐意识到自己认识上的肤浅。

　　好在这种“外来者”的视角反而赋予了他改革的魄力，面对村庄合并后脆弱的公信力，他做出惊人决定：在换届前一个月，大幅调整近半数的村民组长和代表，“那时候不知道哪里来的胆气”。汪敏记得，当时很多人劝他，步子别迈得太大，“可我想得很简单，不好好干就不让你干，换群众认可的人来干。不就是半数都过不了吗？我干脆破釜沉舟”。

　　于是，汪敏找每一个村民代表谈话，聊履职情况，再由村民代表进行测评。结果，他“赌”赢了。换届选举的支持率破纪录地从历史低谷飙升至90%以上。但随即汪敏又发现了新问题，人的问题解决了，更深层的挑战在于：如何让村庄的发展不因人而兴、不因人而废？

　　“好好的一个村，振兴可能要花10年，但走向没落可能只需要两三年。”这是他观察到的现象，也迫使他将目光转向制度与规划建设。汪敏极其看重每年修订的《村民自治章程》，将其视作村庄的“根本法”。他坚持用制度锁定治理细则，因为“我不可能在这个村庄干一辈子”。

　　其实在汪敏的内心，比成文制度更难的是一张能延续的“蓝图”。采访中，他犀利地指出：“有几个村现在有所谓的‘蓝图’？”他强烈主张村庄应有自己的长期谋划，甚至提出“村庄也要做我们的‘十五五’”。

　　这一来自田野的急切呼声，与专家的视角不谋而合。上海社会科学院原副院长、长三角与长江经济带研究中心常务副主任王振在解读乡村规划体系时指出，当前，上海乡村实际上正推进两个层面的规划：一是更长期、由规资部门牵头的“郊野单元规划”，以统筹空间布局；二是聚焦村容村貌的“村庄设计”。

　　王振强调：“我觉得对上海来说，乡村的一张‘蓝图’很重要，关键是把‘蓝图’画好。当然这需要切合实际，同时要久久为功。”

　　此言恰恰印证了汪敏的痛点。他曾批评过由外部专家主导的规划，虽专业却常与乡土现实脱节。因此，他要求村两委和村民必须深度参与，甚至主导规划过程，以确保“蓝图”能“接地气”、可延续。

　　在产业发展上，汪敏也展现出强烈的“主体意识”。为兑现持续分红的承诺，外灶村成功培育了科创田园、商业综合体、高标准花卉基地三大产业。但他不满足于当“房东”收租。“你只要问一句：这个跟你村集体有多大关联吗？往往关联度上不去。”他渴望村集体能深度参与市场运营，在“跟市场握手，跟企业家对话”中学习成长。为此，汪敏甚至大胆推动村集体参与投资入驻的科创企业，梦想着村庄也能培育出科技“独角兽”。“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做‘一夜暴富’的梦呢？”

2025年全国劳动模范，外灶村党总支书记、村委会主任汪敏接受记者专访。　　　记者 张亨伟摄

　　访谈中，汪敏充分展露了自己的思考。他从重塑基层队伍的公信力，到构建制度化、参与式的长远规划，再到追求村集体在产业中的深度价值，最终落脚于精神凝聚与文化传承。他坦言自己想要试图构建的是一个能够自主运转、抵抗人事更迭风险的乡村发展系统。

　　汪敏的白发与他的焦虑，无疑是中国乡村从“能人治理”迈向“制度治理”与“规划治理”、从“外部输血”转向“内生造血”这一历史转型期的集中体现。就像他采访中所说，他要为他的后人留下家当，“我希望把基础打下一点，把精神层面的东西多塑造一点，让后来者能够站在我的肩膀上，把这个村带到一个更高的高度。哪怕哪天我离开这个岗位，我也会觉得这是一件很开心、很欣慰的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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